原鄉與城市之間 台灣咖啡吊燈人

午後陽光穿過相思林,落在一排靜靜站立的咖啡樹上。隨著咖啡文史工作者柯有騏老師,沿著北投山腳的林間小路走進了一處低調的咖啡園。這裡,就是由返鄉青年侯奕瑋所經營的「大屯29莊園」,台北市唯一獲得「綠色保育標章」的咖啡產地。他沒穿著農夫樣的蓑衣,也不急著向你展示戰功,而是緩緩地說:「我只是讓土地自己發生。」 

(園主侯奕瑋()與共和國創辦人王杉財()-原鄉與城市的對談)

走入園區的第一刻,我便聞到了那淡淡的硫磺味,像是火山從地底吐出的呼吸。那氣味與陽光、土壤、風聲構成一種沈靜的迎接。穿過鏽蝕的柵欄,黃金色的相思樹開得盛大。林下,一棵棵咖啡樹靜靜吐芽。這一切,比我想像中的「農園」更像一處靈地,土地與人都不急不躁,只等你願意靜下來聽它說話。

      (位於城市之巔的大屯29咖啡園)

他不是在種咖啡,他是在等一場風土的回聲

侯奕瑋2016年從雪梨返鄉時,沒想過要成為「咖啡人」。他接下-二舅的祖地,只想做點對得起這塊土地的事。於是,他為這批咖啡樹,種下了「讓土地自己說話」的信念。

他不施肥,不用藥,只修枝、觀察。他說:「我做不到像老農那樣把農園管理得井井有條,那不是我能駕馭的節奏。唯一的辦法,就是讓生態自己維持平衡。」

他讓咖啡樹長在相思林下,讓樹根與菌類對話、共生。火山土偏酸,含鉀、鎂、鐵等礦物,正適合阿拉比卡豆。相思根瘤菌會固氮,葉面上也生成微小的葉瘤,提供花期所需的氮肥。整個系統像是一座無聲的地下網絡,各司其職,不靠外力,也不怕孤單。

 

每一朵白花,都在寫一封給土地的情書

四月初,一場春雨過後,白花大開,如雪般疊落枝頭,低垂得像是向土地鞠躬。那不是觀賞植物的花,那是結實的前奏,是風味的發端。咖啡花是雌雄同體的,雌花蕊像似高舉的雙手,等待授粉的風。

        (大屯29咖啡園咖啡花,雌蕊像似高舉的雙手)

 這樣的花,這樣的果,在侯奕瑋的處理下,有著另一種表達。他最自豪的是蜜處理法。那不是只靠技術的處理方式,而是一種等待、控制與讓渡之間的藝術。他說:「我希望保留咖啡果肉的甜、礦物的骨、雨水的透明。」風味之中,有可可、烤榛果、焦糖,還帶點梅子綠茶的收尾。

他把風味當作土地的翻譯器。每一批次都有點不同,就像山中風聲每天都會變化,但你若細聽,總會辨認出屬於這座火山的語調。

 

咖啡園不是農地,是一種文化的實驗室

「大屯29」不是為了量產而生,而是為了驗證一種新的農藝哲學、一種可以與文化並行的可能性。

侯奕瑋與藝術家、植物學者、地景設計者合作,在林下辦展覽、咖啡劇場、風味體驗。他說:「我想知道,咖啡園能不能像畫廊一樣,說出一種與土地相關的詩。」

這些活動不是觀光設施,而是一種「生活共創」,讓都市人、原鄉青年、設計者能在這片林下產生一種新的生活感知。在這裡喝咖啡,不只是品味,更是一種土地知識的體驗。

(大屯29咖啡園逐漸成熟的咖啡菓)

 「吊燈」的故事,與山下的城市對話

站在園區平台上望出去,台北盆地鋪展開來。這裡曾被老一輩稱為「吊燈」,因為地勢高陡,山腳下可以看到上方的燈光動靜。如今,那些吊燈變成了一排排咖啡樹,它們不發光,但靜靜地把土地的力量,聚集於豆。

侯奕瑋說:「我希望有一天,台灣人喝咖啡的時候,不只是說它來自哪個國家,而是能說,這杯咖啡來自台灣的哪一座山、哪一個林子,甚至是哪一片土壤。」

他種的不只是咖啡,是一種土地的尊重與文化的慢慢再建。那不快,但扎實。

 

咖啡共和國,是一場溫柔的革命

台灣的咖啡文化發展數十年,從風味競賽到產地意識,逐漸走向對土地的深層理解。而像侯奕瑋這樣的「綠金地景工作者」,則正悄悄在邊界地帶寫下一頁新篇章。

他說:「咖啡共和國,不是國界,不是制度,而是一種約定。我們願意與自然和解,與植物合作,與風土共同生活。」

如果真有一座咖啡共和國,那它的國徽,應該就是一朵雨後低垂的白花;它的憲法,會寫著「讓土地說話」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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